21/05/2026
喜歡海的人，感情是不是都特別豐富呢？
五月的天氣，不怎麼熱，五月的海也很平靜，現在來訪花蓮的旅客，像是回到心靈故鄉，雖然沒什麼亮點，但是那股安靜下來的力量一直都在，就像每次望向大海帶來的悸動
那天晚上，她說她想搬走
我正在煮泡麵
不是什麼深夜食堂等級的泡麵，
更不是那種會讓人拍照上傳限時動態、
旁邊還要擺一杯氣泡水的高級泡麵。
就是便利商店第二件六折、調味粉包很難撕開、
蔬菜包裡的紅蘿蔔小得像人生希望的那種
水開始滾了
鍋子裡的泡泡一個一個冒起來，
像一片小型但情緒不太穩定的海
她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沒有拿行李，也沒有拿鑰匙
這讓我一開始產生了某種錯覺，
以為她只是來問我有沒有順手買垃圾袋
人類在面對重大危機時，
常常會自動選擇比較愚蠢但比較舒服的解釋
比如帳單來了，以為只是廣告
比如醫生叫你回診，以為只是關心
比如一個人用很安靜的聲音說：「我覺得我們需要談談」
你還在想，她是不是想討論晚餐要不要加青菜
我看著鍋裡的水，問她：「現在嗎？」
她點頭
我說：「泡麵快好了」
「你永遠都是這樣」她說。
這句話很短，卻像一台沒保養的貨車，
從我胸口慢慢開過去。每一個輪子都很有存在感
我想問她，我是哪樣?
但其實我知道，她不是在說泡麵
泡麵只是泡麵，頂多煮爛，
還不至於毀掉一段關係，真正麻煩的是我這個人
我的沉默，我的閃躲，
我習慣把重要的話收在心裡，
像把過期發票塞進抽屜，假裝只要不拿出來，
它們就不會失去價值
她說：「我有時候覺得，你好像不太在乎」
我把火轉小。
這是我當晚做得最有情緒管理的一件事
我很想跟她說：不是這樣的
但「不是這樣」這四個字，
通常是全世界最沒用的解釋
就像你明明把湯打翻了，卻對著桌子說：
「我本來沒有要這樣」
桌子不會因此變乾，湯也不會自己回到碗裡
我其實在乎
我只是很不擅長把在乎拿出來給人看
有些人的愛像煙火，一點燃，整個城市都知道。
我的愛比較像冰箱裡那顆忘記拿出來的蘋果，
沒有戲劇性，但它一直都在，
只是偶爾會被豆腐和高麗菜擋住
這樣講當然很不浪漫
甚至有點像家庭主婦整理食材
但人到某個年紀以後，浪漫真的會變得很務實
記得繳水費是一種愛，颱風前買電池是一種愛，
知道對方半夜會餓所以冰箱放著水餃，
也是一種愛
只是這些愛太安靜了
安靜到有時候連被愛的人都聽不見
我問她：「是不是我讓妳很累？」
她沒有立刻回答
那種沉默很可怕。比吵架還可怕
吵架至少還有聲音，還有來回，
還有情緒在空氣裡乒乒乓乓地撞
沉默不一樣。沉默像一個人已經收好行李，坐在車站，
只是在等最後一班車進站。
她說：「我只是覺得，我好像一直在猜」
「猜什麼？」
「猜你到底有沒有把我放進你的人生裡」
鍋子裡的泡麵開始翻滾
我忽然覺得那一鍋水很像我自己
表面上看起來很熱鬧，
實際上只是在固定的容器裡不斷重複同一種動作
我想起很多小事
她曾經問我週末要不要出去走走，我說我有點累
她傳了一張路邊貓咪的照片給我，我回了一個貼圖
她換了新髮型，我說：「好像比較短」
這句話到現在想起來都應該被吊銷男友執照
如果愛情有監理站，我大概早就被扣牌了
我不是不愛她
我只是常常以為，愛這種東西只要存在就好，
不一定要說出來。
像家裡的Wi-Fi，平常沒有人特別感謝它，
只要能連上就行
但我忘了，人不是機器
人會累，會懷疑，
會在一次又一次收不到訊號之後，
以為自己早就被移出服務範圍
她靠在門邊，看起來很平靜
我知道她不是在等我辯解
她只是來通知我，一個季節已經結束了
我用筷子攪了一下麵，說：「我可以改」
這句話一出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薄弱
她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
是那種「你現在才知道啊」的笑
那個笑很輕，卻比責罵還重
「你知道嗎，」她說，
「我以前真的很喜歡等你說出來」
我看著她
「後來我發現，等一個人開口，比等泡麵熟還難」
我低頭看了一眼鍋子。泡麵已經爛了
很好
連泡麵都比我早抵達結局
我關掉瓦斯
廚房忽然安靜下來。抽油煙機沒有開，
冰箱在角落發出細小的嗡嗡聲，
像一隻很努力假裝自己懂人類感情的昆蟲
我說：「我不是故意讓妳一個人」
她沒有說話
「我只是……不知道怎麼把自己交出去」
這句話說完，我覺得很羞恥
因為它聽起來太文青了，
像某種小劇場男主角在雨中對著路燈告白
偏偏我們所在的地方是廚房，
旁邊還有一包開封的蔥花，
以及一個昨天沒洗的馬克杯
但那的確是實話
我不知道怎麼把自己完整地交給一個人
我身上有太多壞掉的小零件
有些來自家庭，有些來自前任，
有些來自長大後那些沒有被好好處理的失望
我把它們全部塞在心裡，
以為只要不拿出來，就不會割傷別人。
結果它們還是割傷了她
只是割得很慢，很細，很日常
像剛開封的紙邊
一開始不痛，後來才發現血已經流出來了
她看著我，眼神裡沒有怒氣
那反而更讓人難過
因為還會生氣的人，通常還有力氣把門打開一點縫
真正決定要走的人，往往很安靜
她們不是沒有情緒，
只是情緒已經走完了很長一段路，
最後坐下來，說：算了！
我問她：「妳還會回來嗎？」
問完我就後悔了。
這種問題很像在颱風天問外送員：「你確定不接單嗎？」
不是不能問，是問了也顯得自己很不懂事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走過來，看了一眼那鍋泡麵
「你要吃嗎？」她問
我說：「應該要吧」
「都爛了」
「沒關係。」我說，「我很適合處理爛掉的東西」
她又笑了一下
這次是真的笑了
那個笑像打火機擦出來的一點火光
它照亮了我們兩個人一秒鐘，然後又熄掉
後來她回房間收東西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鍋泡麵吃完
麵吸滿了湯，軟得沒有骨氣
蛋煮得太老，像一位退休後仍然堅持晨跑的中年男子，
口感堅毅但略顯滄桑
我一邊吃，一邊想，原來愛情不是不見了才可怕
可怕的是它曾經在那裡，
但你一直沒有好好打開燈
你以為房間裡有人，就算陪伴
你以為不離開，就是珍惜
你以為把對方留在生活裡，就等於把對方留在心裡
但其實不是
愛不是一張永久票券，不會因為曾經購買就自動續約
它需要被確認，被靠近，被看見
偶爾還需要有人像白癡一樣，
很認真地說：「我今天很想你」
即使這句話聽起來毫無創意，甚至有點土
土沒有關係
很多真正重要的東西，本來就很土
飯要吃，覺要睡，水電費要繳，喜歡的人要講
不講，宇宙不會自動幫你備份
那天晚上，她離開以前，站在門口對我說：「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點頭
這句話通常不是祝福
它比較像關門前最後一張便利貼：
冰箱裡還有菜，瓦斯記得關，人生你自己看著辦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但我還是聽見了
那聲音不是轟然倒塌
不是電影裡那種雨夜、奔跑、追車、抱住對方大喊不要走
沒有！
現實裡的離別常常很普通
普通到像樓下機車發動，像鄰居倒垃圾，
像電梯停在六樓又往下走
可是你知道，從那一刻開始，某個位置空了
我後來常常在晚上煮泡麵
不是因為我特別愛吃
只是水滾起來的聲音，會讓房子顯得沒那麼安靜
有時候我會加蛋，有時候不加
有時候我會在麵還沒爛以前就關火，
像是在練習一種遲來的掌握
我依然不是一個很會說愛的人
但我開始學著把心裡的話拿出來曬太陽
雖然有些句子皺巴巴的，
有些情緒發霉了，有些道歉晚得像台鐵誤點，
但至少它們不再全部堆在黑暗裡
我不知道她後來過得好不好
我希望她好
這句話很俗
但像我前面說的，重要的東西通常都很俗
而我終於明白，一個人最孤單的時候，不一定是身邊沒有人
而是曾經有一個人站在你面前，等你伸手
你卻以為，只要鍋裡還有熱湯，她就會一直留下來
………………………
………………………
………………………
小編本來想寫一篇失戀故事
但寫到這裡，忽然驚醒
等一下！這裡不是深夜情感散文文學
這裡是賞鯨粉專
再寫下去，會不會有人私訊問：
「請問這個航班有含泡麵嗎？」
「失戀的人有打折嗎？」
「如果我前任也想報名，可以安排不同船艙嗎？」
「鯨豚看到我哭，會不會游過來安慰我？」
先說，沒有
目前我們沒有推出失戀友善航班
前任同行也不保證分艙，鯨豚更不負責復合
牠們已經是野生動物了，
不要再逼牠們兼職月老
但是我後來想想，
這篇好像也沒有完全離題
因為人和海之間，有時候也很像一段關係
我們常常以為自己喜歡海
喜歡藍天的海
喜歡陽光的海
喜歡拍起來很好看的海
喜歡海豚跳起來的瞬間
喜歡鯨魚噴氣的畫面
喜歡手機相簿裡那張可以讓朋友留言：
「哇，好美。」的照片
但海不是每天都負責讓人好看
有時候海很安靜
有時候我們開了很久，看到的不是大鯨魚，
而是一片藍得很認真的太平洋，
和船上所有人努力張望的背影
有時候浪會大一點，風會強一點
陽光會躲起來，鯨豚也可能臨時決定：
今天不想上班！
雖然小編很常把牠們叫工讀生，
但嚴格來說，牠們沒有簽勞動契約
也沒有讀過我們的行銷排程
牠們有自己的路線，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家庭飯局，自己宇宙級的待辦事項
賞鯨這件事，一直都不是按下一個按鈕，
然後海豚就準時跳出來說：歡迎光臨
不是！真正靠近一片海，
不是只在牠精彩的時候喊好美
而是在牠安靜的時候，
也願意待一會兒
就像很多關係一樣
我們常常以為，有喜歡就夠了
有在乎就夠了
有想念就夠了
但後來才發現，喜歡一件事，是需要靠近的
在乎一片海，是需要理解的
愛上一種生命，
是需要先承認牠不屬於我們的
鯨豚不會因為我們買了船票，就必須出現
海也不會因為我們特地請假，就立刻變成明信片。
但也正因為如此，當牠們真的浮上海面，
當那一道背鰭劃過浪，
當噴氣聲在風裡短短出現，
當整艘船忽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海聲、快門聲，
以及某個人小小聲地說：「牠在那裡」
那一刻才會讓人覺得奢侈
因為你知道，那不是表演
那是牠剛好經過你的生命
而你剛好在場
所以，如果你問我們，
賞鯨到底在看什麼？
看鯨豚，當然
也看海況，看風，看浪，看飛魚，
看清水大山遠遠站在那裡
也看自己
看自己是不是還願意為了一件不保證的事，
早起、出發、等待
看自己是不是還願意在太平洋上，
把平常塞滿訊息、行程、帳單、已讀不回，
以及人生各種調味粉包的心情
稍微打開一點
多羅滿這二十多年做的事，
不只是帶大家出海找鯨豚。
也陪大家練習一件很慢、很不符合現代效率，
但很重要的事：
等待
觀察
靠近
在還沒看到答案以前，先讓心安靜下來
畢竟，都市生活已經很常讓人忘記怎麼呼吸了
而鯨豚最擅長的事情，
就是提醒我們：
該浮上來的時候，還是要浮上來
好好換一口氣
也好好把重要的話，
說給重要的人聽。
不然，泡麵會爛
關係會冷
而太平洋這麼大，有些人一轉身，
就真的很難再遇見了
